士兵突击里的四个关键人物——
许三多:主角,一个被拟真化的的人物
军队这样一个相对封闭、极端、绝对的处境正适合实验室所要求的环境状态,因而困境和结局都相对纯粹,所以更具寓言性质,寓言才具普遍适用的能量
王宝强:从河南农民工到到当红明星
2002年春天,北京某处的建筑工地上,一名工人腰上的呼机忽然响了,他停下手上的活计,低头看看腰间,喊出一个名字:“王宝强。” 在匆匆赶去公用电话亭的路上,这名叫做王宝强的瘦小工人还不知道,这将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电话
编剧兰小龙:我有一种变态的自尊心
“我也挺烦军队的,因为我是一个混混,是逆反心理极强的人,完全是个叛逆者,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愚蠢情结上了中戏。”
导演康洪雷:说大实话办大实事得大实惠
生活中,我经常会遇到好多我的朋友,会对我这样说:雷子,能不能给找两个女演员啊?今天晚上坐一坐。我说你再说,我大瓶子削你。我希望通过我的作品,告诉他们,其实这个圈子不是这样的。
《三联生活周刊》主笔◎王小峰 记者◎马戎戎 陈超 实习记者◎刘心印



《士兵突击》海报
电视剧《士兵突击》所构造的那个小环境具有某种实验室的功效,军队这样一个相对封闭、极端、绝对的处境正适合实验室所要求的环境状态,也因为它的封闭、绝对,因而困境和结局都相对纯粹,所以更具寓言性质。寓言才具普遍适用的能量,也许正因为《士兵突击》的寓言性质,把许三多当做一个现实人而非一个电视剧角色来对待已经成了一种不可回避的社会倾向。从它的轮番热播而广泛地被拉入现实对应各自的生活环境,似乎让普遍的生存焦虑在其中得到了抚慰,可以看出它被拟真化的程度之深。一个电视剧中的角色能被如此程度的拟真化,因此也就具有了社会心理意义上的真实性。
《士兵突击》的编剧兰小龙说,他在这部戏中要表现的是一个人怎样才能变得更自由,于是才有了许三多与成才这两个同时入伍、同乡士兵的对比。一个极端聪明的能者,一个反应迟钝、笨拙的傻人。这两个士兵在一个竞技严酷的军队环境中,博弈答案表面看是简单的,但事实却是许三多最终如鱼得水,成才反要经历比许三多严酷得多的打击。兰小龙通过情节刻意化,刻意要叙述的是许三多的自由——相对成才清晰着不断追求的阶段目标,许三多只笨拙地面对眼前的困境。相对成才值得炫耀的技巧,许三多只一遍遍不厌其烦重复着单调的动作。兰小龙超越了关于意志力的描述,刻意强调这种单调重复,带来的是潜能超负荷发挥的结果。被冷落的草原五班是一个深刻的隐喻——成才设计的表面准确的目标,走向的却是它的反面。他与许三多在草原五班,如同丑小鸭与天鹅,完全调换了一个位置。
表面看,这只是一个不需惊讶的龟兔赛跑故事——成才设计的目标太实际,聪明反被聪明误,在聪明中损耗了自己的能量。许三多则在不懈努力下,刺激了潜能,为生存压力积聚了爆发力。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在能量对比上,许三多只通过省略达到了简单主义。但《士兵突击》中,围绕这两个人,另加围绕他们的众多人物,还有更重要的情感解读。
每一个人,都不能脱离他人而生存,情感总是个人与他人联系的纽带。许三多与成才对他人的理解截然不同——一个依竞争法则,适者生存,我生存是他人淘汰的基础,以此理解他人,必须自我中心,他人只为巩固自我的工具。另一个逆竞争法则,我生本我存,他人才有我,由此我在他人保护中,成就他人才有自我。对他人的不同理解,构成不同的爱人、为人态度,成才当然要被人人抛弃,只剩孤家寡人的能量,必须从中心退场。许三多当然收获人人爱我,变成人人投入的能量场,得人心而自然成为中心。
以自己为目标还是以他人为目标?成才在竞争意识中以自己为目标,他人人人是目标要超越的对象。许三多以他人为目标,或者根本不以他人为目标,要超越的就只是单纯的自己。这个电视剧所带来的影响力,在它讨论了关于人生存法则的本质问题——其实问题非常简单,比如最单纯的人排除杂质才最有能量,爱人才能爱自己,任何事物都有因果,集体主义优于个人锦标主义等等。但重要的是编导者对许三多简单主义的理解。导演康洪雷说,他的初衷是要表现,人应该抛弃技巧而以真诚的本质生存。编剧兰小龙说,这样的本质生存才能找到人真正能超越环境飞翔的自由。
本质生存,这是在当前残酷竞争时代中特别值得讨论的简单主义。站在这样简单主义的立场,再来看聪明人与笨人的差异。许三多与成才、袁朗,究竟谁是好兵?袁朗在结尾处对成才说的话是高水平的,他说:“你要走的路会很长,比许三多的路会长很多,碰到的迷惘也要多很多。”这是简单主义更深入一个层面——聪明人的成功比笨人成功更艰难,因为聪明人太过复杂的心智都会变成他成功的羁绊,聪明人比笨人更难超越自身的引力。但聪明人如能战胜自身,总会产生更伟大的能量,最终一定会超越笨人,完成文明的进步。
许三多不可能成为袁朗。
王宝强传奇
《士兵突击》播出后,没有人再叫王宝强“傻根”,他变成了“许三多”。在王宝强看来,相信《天下无贼》的“傻根”是个理想人物,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存在;“许三多”更接近他本人。然而,他说,比起“傻根”和“许三多”,他更现实。
记者◎马戎戎 陈超
2002年春天,北京
某处的建筑工地上,一名工人腰上的呼机忽然响了,他停下手上的活计,低头看看腰间,喊出一个名字:“王宝强。”
在匆匆赶去公用电话亭的路上,这名叫做王宝强的瘦小工人还不知道,这将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电话。在此之前,他是民工、“北漂”,北影厂门口50元一天的“蹲活儿”的。而在此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电话是《盲井》剧组打来的,通知王宝强去见导演李杨。之后,他得知,自己将出演这部电影的男主角,一个进城打工几次被骗的少年。同时,他拿到了500元钱的预付片酬。
“500块钱啊,我激动的呀。”说起500元拿到手上的那一刻,王宝强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颤抖。
对于2002年的王宝强来说,500元,是笔大钱。
2002年,王宝强16岁,已经在北京漂泊了两年。和很多漂在北京的人一样,他和另外5个人在一个煤场旁边租了大杂院里的一间房子,房子朝北,年久失修,墙上的墙皮都脱落了下来。上厕所很麻烦,走出院子后,还要再走200米。租在这里,图的是便宜,6个人,一个月才120元。为了找活儿方便,6个人一起凑钱买了一只数字显示的BP机。
王宝强到北京,是为了拍电影。1992年,他看了电影《少林寺》,当下就决定去少林寺。王宝强说,当年村子里要去少林寺的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别人去少林寺是为了学武功,他去少林寺是为了拍电影。
“我就是许三多”
王宝强的家,在河北省南和县,离邢台市不远。王宝强如今的家,离公路只有十几米,周围的房子以农村的标准看已经很气派,但与王家一比还是相形见绌。“这是宝强成名后给他父母盖的。”邻居的语气中透着羡慕。据邻居说,这房子仅装修就装了两三年,去年他父母才正式住进来。
家里的老房子依然保留在村东头。“那时候家里穷,他(王宝强)爷爷只有5间房,却有4个儿子,我们家当时只分到1间。”王宝强的母亲说。他的父亲后来靠着在村里帮别人盖房子,攒了一点钱,盖起了现在看到的老房子,“那时候盖好了都没钱吊顶,抬头就能看到大梁”。
王宝强出生时候,家里已经有1子1女。他的童年就像其他农村孩子一样不被人关注,在母亲的记忆中:“他的衣裳都是捡他哥哥姐姐剩下的。”
第一次读《士兵突击》的剧本时,王宝强说,他觉得非常压抑。他问身边人:“编剧是谁,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是王宝强真的感觉,剧本里“许三多”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他说,整部戏里,他自己最被打动的,是农村部分和新兵连的部分。
“我小时候家里比较穷,家里条件好的孩子就会欺负我,我觉得我小时候和许三多小时候很像。”王宝强说。
《士兵突击》里,许三多的父亲总是看不上儿子的“弱”,他教育儿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打。王宝强的父亲曾经当过军人,王宝强从小没少挨他的打。
打,像拉小猪一样被爹拎着一条腿从路上拉回家,一把摔在院子里,立刻吓得连哭都忘了。拿着鞭子打,被赶车用的马鞭子抽在身上,印子一星期都下不去。挨打的原因是倔,从小就是气性大的孩子。6岁那年的农历九月,跟着母亲去邻村赶集,看上了一件褂子,母亲不给买,就坐在摊位前大哭大闹,直到母亲答应了才罢休。母亲要去哪里,他也要跟着去,不让去,就闹,就哭。母亲偏疼儿子,可父亲就看不惯这倔。中国传统家庭的教育方式,棍棒底下出孝子。王宝强想去少林寺,某种程度上也有这样的幻想——学会了功夫,看谁还敢打我。
8岁的孩子去少林寺,父母原本不同意。可是王宝强倔,挨打也要去,还主动帮父母干活。另一个原因,是家庭经济。王宝强说,那时家里只有6亩地,却有3个孩子,3个孩子各自差2岁,大哥已经是12岁的少年了。父亲和母亲都是老实人,除了这几亩地,没有任何别的收入。也许,父母有这样的想法,有个孩子出去学学也好:“干出来最好,干不出来也无所谓。”王宝强这样猜测父母的想法。
最快乐的时光
一到少林寺,王宝强就拜了一名师傅。
拜师时候,释延宏还是少林寺的一名武僧,如今释延宏已经带着自己的弟子创立了少林寺护寺功夫院,名片上印着“少林寺护寺武僧总教头、少林寺第34代功夫传人”等头衔。他收徒讲究“缘”,用他的话说,能成为师徒,说明“缘到了”。也许正因这样,他的护院武僧功夫院并没有公开招生,拜入门下的大多是通过介绍。“师父事先还要摸骨,看这孩子的体质是不是适合学武,然后才决定是否留下。”陈亚楠解释道,他如今已经是师门中习武时间最长的弟子,师父不在,就由他指导师弟们练功。
提起王宝强,释延宏立刻说:“这孩子聪明,学武特别快。”入门的时候,释延宏就认为王宝强骨脉不错,很适合学武。当时他还没有创办护院武僧功夫院,就带着自己的十几个弟子在少林寺对面的山坡上练功。
入门最初3年是基本功练习,也是最苦的阶段。晨练是必不可少的,冬季在凌晨5点,夏季4点,他的弟子就要准时起床,周一和周二是素质训练,从少林寺跑到登封市区,再返回来,几乎相当于一个半程马拉松。有时又是从少林寺跑到山上的达摩洞,“那边的山坡这么陡”,陈亚楠用手比划出一个45°角,“跑着上去,还必须手脚并用爬下来”。而这样的跑步,刚刚是拉开韧带的准备活动。上午是训练、下午学习文化课,晚上还要将当天的训练内容复习一次。下盘是功夫的基础,腿功就是他们开始训练的主要内容,每天都要踢腿、劈腿,马步、虎步、扑步,训练量一点一点增加,“每增加一次,第二天浑身都疼”。陈亚楠回忆自己练功之初的感觉。
学武自然免不了挨罚,陈亚楠有一次跑步慢了,被师父罚扎马步,一扎就是3个小时。有时徒弟调皮,释延宏也会用体罚惩戒。王宝强说,当年自己有时被打得急了,也会幻想种种报复手段。但是王宝强从来不跟父母说起自己练功受的苦,偶尔跟嫂子提及,被嫂子告诉了母亲,他却没事人一般说,“听别人说呢,没事”。
3年之后,就开始学习各种拳法套路,陈亚楠称之为“好学难练”,“学动作、招式都很容易,可是每个招式都有很多讲究,比如说出拳,右手出拳要有很快的速度和爆发力,同时左手还要化解对方进攻,抻拳,一抓一钩,把这个最简单的练好都不容易”。王宝强学习套路进步很快,释延宏也夸他“悟性不错”。
在少林寺的6年中,王宝强只在过年的时候回过家。“我和他爸一次都没去少林寺看他,去一趟还得花钱。”他母亲说,“他写过两三封信,可是我不认识字。”他姐姐透露:“宝强寄回一张相片,剃了光头,穿着和尚练武的衣裳,露着一只胳膊,我妈一看就哭了。”
然而王宝强说,他觉得人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少林寺。